血泪归途五千里
2017-11-13 17:19:00   点击:

太原    乐恒 赵健

  今年,是太行革命根据地1942年5月反扫荡的50周年。在50年后的今天,我要向读者朋友和青年文艺工作者们讲述当年一个充满着血泪的故事。

  在那一次反扫荡中,根据地经历了最为严酷的时刻,八路军总参谋长左权在辽县(今左权县)牺牲了,无数的抗日军民在战斗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也是在那些日子里,太行山中,一个十几岁的红小鬼,太行中学的学生,一个热爱木刻艺术的少年,被俘后被送到东北阜新煤矿当劳工。他逃出此口,勇敢顽强,历尽艰险跋涉五千里,最终回归太行区。

  朋友们,这并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页历史。

  它的光焰,将永不熄灭。

  1940年,当时在太行山上晋东南文教总会工作的郝汀同志,领着两个小鬼,跋山涉水,来到黎城县黄崖洞山脚下一个叫东崖底的山村。他给驻在这儿的太行中学送来两名新学生。这两个小鬼都是生在太行山中农家的孩子,一个叫吉林,另一个叫药恒,都是十三、四岁。这两个小鬼受到党的教育和根据地革命文化的熏陶,不但勤劳好学,而且都热爱文艺,特别是美术。在根据地当时十分艰苦的条件下,党为了将来的革命事业,没有忘记把他们送到当时根据地最好的学习环境中深造。

  这两个娃娃当时身穿很不合体的灰色军装,腰系帆布皮带,面带天真和稚气,在这深山中的抗日革命学校中,很快学到了不少文化知识和革命道理。

  他俩还把在“文总”学会了的木刻和绘画创作运用到墙报和街头宣传中,一时间,小小的山村文化宣传很生动活跃。

  两个娃娃在学校里一天天成长起来。

  1940年秋,太行中学转移到偏城杨家庄和附近的几个村。这里,四面环山,有不少的沟岔小路,东可以通向河北,南可以进入河南。几个村庄相距不远,全都层层叠叠地座落在半山腰上。著名学者李棣华同志担任太行中学校长。瞿秋白的胞弟瞿坚白同志、作家王玉堂、艺术家邹雅、音乐家周沛然等同志都在这所学校工作。抗大的任白戈、徐懋庸也常来学校讲话。人们称这所学校为“小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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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

  在这良好的学习环境里,吉林同志刻苦钻研,各门基础课程特别是美术,都取得了优秀的成绩。这年5月,吉林同志积极地参加了学校的写作竞赛,写了一首新体诗《山坡上》,得到国文老师王玉堂(冈夫)的好评和推荐,《新华日报》(华北版)在“青年习作”栏目内发表,还加了按语。

  吉林热爱木刻,他和药恒等同学搞起了美术创组。他们自制木刻刀和梨木板,在教师的指导下,为晋冀鲁豫边区政府教育厅出版的小学课本创作了木刻插图,《华北文艺》也采用了他们的木刻稿件。1941年7月,边区临时参议会在辽县桐榆镇开幕,吉林和同学们参加了太行中学教学成绩展览的准备工作,展出了美术创作、木刻、泥塑等作品。吉林和一些同学又是大会的服务员,工作得很出色,受到代表们的称赞。1942年春,小小的吉林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42年5月下旬,敌人又一次发起向我太行革命根据地大规模的“扫荡”。

  5月24日,是个星期日,太行中学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军号声,同学们很快地集合起来。军事教员兼战时总指挥张新吾大队长向大家宣布:“我们又面临敌人更大规模的扫荡了。20分钟内必须完成轻装和空室清野。每个人只准带一条被子,一双鞋,一条米袋。每个班两支枪,十颗手榴弹,其余东西一律封存,包括书籍。”又宣布:“以班为单位(40人左右)可独立行动”。最后又补充一句,“同学们要相互认真地检查一下,每个人的鞋是否都有带子,缝得牢不牢。”大队长的讲话一身风趣,这次骤然严肃起来。形势不容人们思考,20分钟后准时开饭,没有菜,小米仅有五成熟,没吃了几口,就撤出驻地。吉林和同学们手中端着饭,一面走,一面吃,分头向东北方向出发。全校师生分成了几个队分头行动,大队长跟随一个队。

  吉林他们的这个队急行军一天一夜,第二天队伍隐蔽在辽县南艾铺的半山腰。突然在他们的周围发现敌人的骑兵,还有化装成我军的敌人。在这万分紧急时刻,带队的同志立即采取果断措施,由前向后传出口令:“发现敌人,三、五成组,单独行动。”队伍立即疏散开。

  就在这时,八路军总部、北方局、新华日报社等一些单位也被围困在这一带的大山上。

  我军在彭德怀、左权、罗瑞卿等同志的指挥下,掩护着大批后方机关人员进行突围。战斗非常激烈,我军凭借高昂的士气和优越的地势,敌人则依仗优势兵力和装备,展开了激烈的山头争夺战。六架敌机轮番在空中盘旋轰炸,散发传单。一些便衣特务伪装成八路军和老乡,乘机混在散乱的群众中与敌机进行联络。在这严峻时刻,吉林他们这些十三、四岁的青少年学生虽然开始时有点害怕,但一看到我们那些坚守阵地的八路军战士英勇杀敌,就壮起胆来。那些可爱的战士们,仰卧在阵地上,用脚蹬住皮带,对空向敌机射击,高喊着:“打得好,打得妙,打下个‘活鸡’好不好!”敌机不敢再擦着山头低空扫射了,炮弹象雨点般射过来,成队的敌人在大炮、重机枪的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冲了上来,又一次一次地退下去,我们的战士倒下了一批,又一批迅速补充上来。“同志们跟我来!”“共产党员跟我来!”的呐喊声鼓舞着战士们。死伤的敌人在半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大片,从日出激战到日落,我军终于守住了阵地,也赢得了时间,使首脑机关冲出了重围。

  夜幕渐渐地降临,敌机飞走了。大股敌军退守到南艾铺、战斗暂停止了,我们的战士和在场的干部群众悲痛地就地掩埋好自己的战友。吉林和同学们从四面八方会聚在一起,也参加了掩埋工作。这时《新华日报》社的同志传来了不幸的消息,敬爱的左权将军在指挥部队掩护机关人员转移时被敌人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了。《新华日报》社的何云社长也在战斗中牺牲。

  危险并没有过去,很快尾随而来的是穿着我军服装的敌“特别挺进入战队”和穿便衣的“搜山队”开始搜山了。

  吉林同志恰好和《华北文艺》主编蒋弼同志躲进一个灌木丛中。他俩不甘心就这样藏着,不顾危险,拾起敌机投下的反动传单,在其背面由吉林作画,蒋弼同志题词,搞起战地创作来。不料在他们向前爬行时却被敌人发现了。

  吉林同志急中生智,将自己的便衣脱下给蒋弼同志说:“我是小孩,好应付敌人,你把军装脱下来给我,换上我的便衣快走,我在这里顶着迷惑敌人,不然咱们俩都逃不脱。”蒋弼同志起初不肯这样做,但时间紧迫,只好脱下衣服向另一个方向转移。吉林换上军装一个人伏在这里迷惑着敌人。那是在难如上青天的黑龙洞沟的半山崖,敌人要上来还要绕一段路。吉林同志想,敌人一定会从崖下通过,到时先用石头投下去砸敌人。可是敌人绕道往前走,吉林同志又想,也许敌人没有发现他。停了一会,突然在他的头顶上发现了敌人,是扮作我军的几个家伙。在万分紧急的一刹那,吉林同志想到,现在只能将计就计。于是故意把敌人当成自己人,喊他们下来,想乘机抱住一个人跳下崖去。可是敌人不靠近他,问他是哪一部分的。他回答说是县大队的,刚入伍换上军装,还没有发枪,行军中掉队了。接着几个敌人走下来,枪口对着他的胸膛,两个人扑过来抓住他的两根胳膊,问他:“你的长官藏在那里。”问来问去,吉林总是原来的那么几句话。敌人不再问下去,用铁丝拴住他的一根胳膊,押着送下山去。

  吉林一路上听到的是敌人豺狼般的吼叫声,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躺在地上的尸首,惨不忍睹。他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一时却想起刚才和蒋弼作的那些诗和画,由于自己落入敌手,就无声无息地留在这深山里的石板下,再也找不到了。

  夜幕降临下来,敌人把吉林和几个被抓的人用铁丝拴住胳膊,拉成一长串送往桑栈村。到了那里,使吉林大吃一惊,在那里他不仅看到了几个小同学,还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蒋弼同志。他们都装作互不认识,暗暗地相互支持。

  被抓的人越来越多,被押送到长治,又被装进一列军车,火车开动了。车里的人装得满满的,一个象高粱杆一样直戳戳地挤在一起,没法蹲下去。车厢里,热得象蒸笼一样,血腥气味熏得人换不过气来。

  列车开到太原。被拉到骞马场,在这里,那些年老、体弱、有病和致残的难友,被排成一行,用机枪杀害了。曾同吉林在一起患难的诗人蒋弼同志就在这里遇难了。吉林阵阵心酸,两眼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呆呆地站着,只觉得腰部重重的一击,猛地一醒,一个日本兵正在举起枪托再一次向他砸来又被赶上卡车。

  许多的往事涌向吉林心头,太行中学的生活在头脑中翻腾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怎样地被赶上了卡车,又踏上了一列火车。只听得凄凉的汽笛一阵长鸣,他们被拉向茫茫的远方。

  在黑洞洞的闷罐车里,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不知道走了多远,下了车才知道到了东北阜新煤矿。这儿里里外外是铁丝网和电网,一个又一个的地堡和岗楼,穿来穿去的巡逻兵,和窜来窜去的狼狗。监工手持长鞭驱赶着一些赤脚裸背、骨瘦如柴、面如锅底般的窑工,不分昼夜,两手不停地挖煤。吃的是带皮的红高粱,没有菜、没有盐,居住的地方,十个人一条毯子,雪片似的虱子吮吸着这些瘦骨怜怜的劳工的血。地面上潮湿得出水,工棚里,臭气薰天,传染病象魔鬼一样不断吞噬他们。人们在疥疮、虐疾、伤寒等传染病中一批一批地相继倒了下去,一旦失掉劳动力就活活地被拖出去扔到荒野。

  吉林和难友们一起挖煤,慢慢才知道,从关内同他一块被运到这里的,还有一位河北籍的音乐家,共产党员李汉晖,他是太行鲁艺的教员。他不时地鼓励大家,在煎熬中活下去,总有一天,一定会重新见到天日。难友中有谁坚持不住了,他就组织大家同他一起分担这个人的劳动,饭多匀给别人吃些,以求尽量减少死亡。

  就这样熬到1943年春末,矿上要抽一个年轻人到秋房里打杂,吉林年龄小,显得老实巴交的,就被抽出来了。

  灶房进而有一个伙夫老马头,他见吉林这个青年很勤快,非常怜悯他。问他:“你是哪里的人,多大年岁了?”吉林一听他的口音也是山西人,不由得眼泪扑扑地掉下来。从此,就更加亲近了。这位马师傅是洪洞人,是四一年敌人大扫荡时被抓来的,刚到这里时是个身强力壮的硬汉,如今五十出头,身体已经被折磨得很虚弱,走起路来,上气不接下气。

  自从吉林到伙房之后,有老马这样一个好同乡,许多事都方便得多了。窑工有那么多人生病,主要是缺盐,他就伙同老马偷偷地将一些盐包好,趁送饭的时间带去交给李汉晖,由他来分配给生病的同伴。

  日子长了,吉林还可以同伙房的人到街上去为敌人的营房挑菜,门岗眼熟了,也渐渐地不大在意。

  到了这年中秋,他们两人就暗暗商量,趁到街上挑菜的机会,看准路线,摸准敌人容易疏忽的时间,溜出去。吉林又去找李汉晖商量,打算三个人一块逃出虎口。李汉晖很支持他们逃跑,但是想到他自己如果同他们一块走,得过且过不容易混出去,门岗不会放过他,反而会使吉林他们也逃不出去。李汉晖想到这里,止不住落下眼泪,紧紧地握住吉林的手说:“你们先逃出去,回到根据地,把这里的情况向组织汇报一下。”(这就是他俩的诀别,李汉晖同志最终未能逃脱,以后牺牲了。)这年8月21日,老马和吉林收拾好伙房炊具,挑上买菜的筐子混过了门岗,来到菜市场上。停了一会儿,将担子放下,混在人群中,逃出了敌人的戒备圈。跨过一条小河,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杂草和庄稼几乎长得一般高。就在一个岔道口上与行人分开,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他们藏到了一块玉米带大豆的庄稼地里。这时,已是太阳偏西。霎时间,果然有几个敌人骑着马,牵着洋狗追过来,在荒原里乱撞乱叫。胡乱搜索了一番,又向他们这个方向扑来。他们沉住气,一动不能动,心紧张得象要从口中跳出来,就在这时两只军犬出人意外地向相反方向,小河对面猛地一纵,将几个骑马的人引向另一个方向去了。老马长叹一口气,悄悄地说,这条小河救了咱们的命。

  深夜,他俩从这块玉茭地里钻出来,沿着背着月光的小土堰向西南方向奔去。

  一天一天,就这样白天隐蔽,夜晚赶路。饿了就吃些地里长着的玉茭、土豆和瓜菜充饥。他们摸不清哪里有敌人,只能昼伏夜出,摸索着向关内的方向。

  野人般的生活过去一个多月,马老师傅病倒了。吉林扶着他,有时背着走,实在支持不住了。马师傅叹了口气向吉林说:“这样下去咱们两个都逃不出敌人的圈子,我老了,人们不会注意,不管到哪里,到哪个村,哪一户人家,讨口饭吃,总有个活头。你是个年轻人,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你留下我,继续朝着咱们的老太行走吧。”吉林本想两个人一块回根据地,可是眼前这种情况,也就只能是和老马分手,自己一人往前走。他不敢走大路,黑夜,他依靠星斗辨别方向,盯住北极星,朝着关内太行山的方向走。

  遇到大河,就试探着往前淌,水深了就退回来,再找其他的方向。次数多了,听着流水的声音也能判断水的深浅和流向。一次在大水中被冲出百米远,幸好在一处浅水沟挣扎上来,就这样穿着一只被大水冲剩下的鞋子艰难的行进。摸爬一阵将鞋子又换穿在另一只脚上......

  在漆黑的夜里,冒着不停的秋雨,爬越一座大山,泥巴又光又滑。不知多少次掉下山沟里,一次摔在一个半山崖上,幸好有些灌木档住了他,没有跌进深渊。当他醒过来之后,用手一摸,四面不着边,再也不敢动了,等到天蒙蒙亮往下一看,是个万丈深壑。阴雨连绵,天空一片灰暗,到处白茫茫,对面看不见人,辩不清路线,半个月过去,已经偏离了向关内的方向,进入蒙古少数民族地方。远远地看去,那里的人的服装、村舍都与我们不同。群众衣着褴褛,生活更为悲残,狗非常凶猛。吉林知道走错了方向,不敢再往前,急忙返回来。由于离阜新渐远了,就开始日夜兼行了,饿了还可以讨回饭吃。

  天气冷了起来,树叶都落光了,河水也结了冰。北风刮过来,寒冷的东北四野苍茫,寒气逼人。这时吉林身上仍然是单薄的衣服,在刺骨的寒风中,不停地向前走。

  寒风吹来满天飞雪,迷迷茫茫,难以行走了。天亮时,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庄。村边上有一户人家,矮矮的用土坯打成的围墙门扇半开,吉林推开了这院落的大门。他声音颤抖地叫了声大娘。屋里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娘,吉林讲了请求帮工的话。紧接着又出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这老俩口专注地打量着他,他们看到吉林这般年龄,诚实憨厚,因为家里人手不多,便答应了收留下他帮工。老大娘看见吉林又冻又饿,拿出件半旧棉衣让他换上,急忙做了碗三和面糊糊端来。一碗热饭很快地止住了他不停的颤抖,这是吉林逃出虎口后第一次吃到的热饭,通身感到温暖。这是一户农家,老人有两个姑娘,大姑娘已经出嫁走了,还有个小姑娘。

  吉林一向诚实勤快,尊老爱幼,处事稳重,他看到这一家家风严谨,衣着整洁,于是就把室内室外、院内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干活时一切什物都停放得井井有序。时间一长,二老身边这位小姑娘也对他产生了一定的感情,吉林干活时常来一块帮忙。雨水过后,吉林在地里做活,中午就由姑娘去送饭。日长了,吉林和这家人生活过得非常融洽。

  姑娘的心事自不必说,老夫妻一番心思,想把他留了下来。可是吉林只想着早一天回到根据地来。

  为了返回太行,这一冬,他仔细打听好从这里通往外边的小路和乡俗情况。

  老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吉林的身世,可是这个地方仍属日本管辖,只是偏远一些,敌人的统治薄弱罢了。吉林不能说出实情,只好假托遇上荒年,母子失散。老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看到吉林这个孝子,很是同情他的遭遇。老俩口关照他说:“一旦找到母亲,就将她接来,两家在一起共度晚年”。吉林非常感激老人一家。

  吉林将春耕农活料理完毕。收拾好简单的东西,有姑娘给他做的新鞋,和他原来的那身已经不能再穿的单衣,用一块土布包袱包了起来,告别二老和小妹就要上路了。大娘做了大饼,大爷拿出一些工钱和盘缠,送吉林上路。小妹一旁,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感情,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吉林告别了他们,再一次踏上回归根据地的艰辛路程。这忠厚善良的农家,在吉林艰难的行程中给了他很大帮助,一个冬春的温饱生活,使他恢复了体力。吉林的辛勤劳动和人品也给这有女无男儿的一家老俩口和女儿点燃了一种美好的期望。这一段生活,无论吉林和老人一家都是永远难忘的。

  沿着绵延不断的山道和小路往前走。有了盘缠,又有了鞋子,一路上顺利多了。天气渐渐热了,他就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将里边的棉花掏掉,放在包裹里继续赶路。

  山头越来越多,人烟和村落渐渐稀少了。过了一道小河,又是一道小河。爬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山越来越高了。前面出现了层峦叠嶂,千山万壑,吉林的心情随着地形的逐渐变化,开始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熟习和亲切,心中渐渐不平静起来。有一天,在两条河的汇合处,有一个村庄,远远地看去墙壁上有白粉写着一条抗日标语,他激动得心砰砰地跳,吉林知道自己终于回到根据地了,三年多日夜盼望的一天到来了,他大步地向这个陌生的小村奔过来。

  村口两个儿童持着红缨枪走过来反复地盘查他,又来了两个带枪的民兵。他们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没有放松警惕,没有多说几句话就把他捆绑起来。吉林对这不客气了“欢迎”虽无准备,但毫无反抗,乖乖地束手就擒。这一绳子捆,反而使他三年来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心里更加踏实了,精神上沉重的折磨、惊恐、紧张和疲劳,一下子全不存在,浑身感到从未有的松快和力量。

  经过村到区公所,经过区公所又到县上,终于弄清了吉林是自己人,给他松了绑。县上又把吉林转送到晋察冀边区冀热辽区党委,同志们征求他愿意留在本区工作,还是回太行区,他要求回太行区。

  当地党委把吉林由晋察冀的最北边,转送到晋察冀的最南边,又是两个月的时间了。跨过正太铁路时已是夏秋之交。他的希望象一团火一样燃烧着,他很快就要看到太行区亲爱的故乡了。重新回到党和同志们周围,有一种异常的兴奋,使他激动无比。他浑身是劲,两天行程180里,来到太行一分区临城县石家栏村的交界处,吉林迎面看见一座由旧寺斋改成的抗日小学,老师带着一群学生正在操场做游戏。太阳已落在山头,吉林赶忙走上前问路:“天黑是否还能再向前赶一个村的路程?”

  老师走过来,两个人一见面都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吉林同志很快认出了这熟悉的面孔,正是他在太行中学的老同学王龙田(曦影),而吉林同志在老同学的眼里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两个人都高兴地哭了,三年来,同学们认为吉林已经牺牲了。

  这一夜吉林和王龙田通宵说话,没有合眼。

  几年来的极度紧张和野人般的艰难生活,骤然一松驰,使他再也支持不住,吉林病倒在那里。

  经过一个多月的疗养,吉林已经能下床了。他归心似箭,坐卧不安,他想的不是先回他的老家,而是他的母校。他悄悄地换上自己原来所穿的衣服,虽然这衣服很不象样,可是伴同他一起度过了艰苦的岁月,他不愿丢掉。

  王龙田和同志们谁也劝不住他,只好送他上路。

  吉林挺着病后的身子,踏上了回到母校的归途。

  这时学校已迁到涉县悬钟村。几年来,他年年盼,月月盼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当他第一脚踏进门,盼望马上见到同自己曾朝夕相处而又离别三年多的敬爱的校长、教师和那些在浓烟滚滚的战火中历尽艰险,生死与共的同学们。可是他进村之后,来来往往的学生,却没有一个同他打招呼的。

  经过几年的苦难折磨,再加上大病初愈,又穿着这样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只有一双鞋袜是在临城换下的,谁还能认得出这就是吉林呢?

  好不容易打听到校长所住的地方,找到了离别三年多的校长。这不寻常的会晤,师生两个许多要说的话一齐涌向心头,竟不知从哪里说起。吉林同志再也压制不住了,抱住校长大声地哭起来。李校长含着眼泪慈母般地轻轻地抚摸着他,安慰着他,鼓励他一面养好身体,一面赶上误下的功课来。

  消息很快地传出去,一些老同学一个个地跑了来,吉林又见到一起来校的同伴药恒。一些新同学也闻讯而来,一时间,院子里挤满了人,成了一个热烈的欢迎会。

  吉林冲出敌人的重围,千里迢迢回到根据地,激励着每个同学和教职员的心。

  吉林回到母校,重新投入火热的学生生活。经过这一场血与火、生与死的磨炼,他失却了少年的天真和稚气,变得更加成熟和老练,更为朴实,也更加坚强和勤奋。

  吉林同志毕业后被分配到太行文联工作。他创作勤奋,作品《春牛图》等木刻年画受到好评。

  解放战争开始后,吉林同志奔赴太南前线,1946年创作了《豫北前线写生》、《送饭》等连环画和套色木刻。1947年又创作了《出击》等插图,并为阮章竞的诗《送子参军》配画。

  1949年,太原解放后,吉林同志调山西省美协工作。在这期间,他不断地深入农村,创作了年画四条屏《新事新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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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北前线写生(木刻·1946)  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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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击(木刻·1947)    吉林

  1950年2月5日起,吉林同志参加编辑出版为群众所喜爱的《山西画报》,自己又创作了《爱国公约》、《劳动英雄张志全》、《中共简史》(合作)、《抗美援朝》等连环画、招贴画。

  以后,吉林同志担任了山西人民出版社、山西大学艺术系的领导工作,把自己的心血,辛勤地投入到美术出版和培养新一代的美术专业人才身上。

  然而,由于长期的忘我劳动,和早年艰苦斗争的恶劣环境所累积下的疾病,进入中年后就逐步夺去了他的健康。病魔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使他于1975年12月,过早地去世了。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我们的党,我们的学校,培养出了何等优秀的儿女,何等优秀的艺术家。吉林同志的事迹和他的艺术创作,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注:此文转自1992年第7期《火花》,由当时山西省文联乐恒、赵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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