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对话——写在父亲去世五周年之际
2018-06-25 11:22:00   作者:晋城 任慧文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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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世时,我几乎每年要回几次老家。每次离开父母,开车走了好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父亲孤零零地站在街角惘然地望着我,我的心总会有一种感动。

  由于工作和性格的缘故,我平常很少说话,但每次回家几乎把几个月的话都回答了父亲的提问。他也很好奇我的世界我的思想的变化。尽管我已给他寄回了很多我发表的文章、办的杂志。在他心里我俨然已经是一个作家了。而且他会不断向周围的邻居炫耀。当邻居问起我时,我只能点头,违心的点头。

  父亲对我要求特别严格,在我小的时候是很少有机会和他平等交流的,有的只是执行。这也是我有很好执行力的根源。真正能够和父亲平等交流,是在我上班之后。尤其是在父亲年老之时。每次回到家,他几乎都陪着我不停地说话。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过去他永远会保持着自己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尤其是我写出了一些东西,他的威严更有所隐藏,而是表现出了像朋友一样的温情,或者表现得更加弱势或妥协,他对他所持的某些观点甚至出现了怀疑。我能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他的退让和不自信。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想和我谈话,一回到家,他便会滔滔不绝,给我说起周围的一些人,一些事。他会谈出他的看法,他的观点。或许是年龄的关系,在这点上,他会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会客观公正地去评价一个人,包括他的朋友以及与他曾有过意见或隔阂的人。但对于一些他认为不对的做法,他不会迁就任何人,会真实表达,这是他一生的原则。每次讲完,他还会征求我的意见。其实,对于他所说的人,有好多我都不认识了,只能根据他的讲述来做出判断。对于意见相左的部分,他有时会和我争辩。但当我说服了他,他也会坦然接受。他这种年老后态度的变化的确让我感到惊讶。过去他寸步不让的。

  晚年的父亲与我聊天,会聊到他年轻或更小时候的快乐,但我能听出更多的是忧伤。偶尔会谈到艰辛。一个时代带给人的记忆是难以泯灭的,尤其是苦难记忆。于是,我会主动把话题引到我们的家族,我的长辈,我们共同的长辈,他会讲到爷爷,奶奶的故事,尤其是爷爷的身份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在去世之前的几年里,他一直在寻找各种证据,试图证明爷爷是个地下党。然而,可以佐证的资料实在少之又少,他也无能为力又耿耿于怀。为此,我只能不停地安慰他。作为一个文化政治制度的组成部分,身份成了人存在的首要问题。历史的歧义,现实的混乱,导致一个人身份的丢失,人之作为人的社会符码被去除,说是一个生命个体的悲哀,倒不如说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我还经常会与父亲谈到怎么理解人生,理解世界,父亲总是觉得一切是命运的决定,是背后的神与死去埋在地下的祖宗、或是屋前屋后的风水决定了一个家以及这个家人的命运。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也是他不动的信仰。为此,他对祖坟,对老宅子,对祖先有着极大的敬重。在许多方面,父亲对我的观点是认可的,但有一点,他始终坚持。他对生养他的那片土地有着无比的深情,他认为像我这样背井离乡的所谓的知识分子有点愚,因为我离开了土地,就是没有根的人。人没有根不行。他认为世界只有他认同的那样,就像风筝,不管飞多高多远,手中的线不能松。因为他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多。我开始有些不赞同他的观点。我告诉他这个世界可以有多种解释的方法,人要往高处走,眼界要放宽。越跟他谈话,越觉得他离如今的生存法则越来越远,又觉得他是一个可爱的老人。如果人人有他这样的觉悟,这个世界也像他这样可爱了。

  每次回家,父亲都会问到女儿。他会和我谈到女儿的学习,谈到女儿的未来。他希望我能常带孩子回去,他更希望,女儿能知道这里是她的根。可女儿正上高中,学业比较紧,我总是一拖再拖。偶然一次,父亲说,人生无常,眼一闭就看不着了。我一听这话,更加羞愧。于是,在父亲病入膏肓时,我专门让女儿回去看了老人。父亲一见到女儿,眼睛里一下子有了神采。他强打精神与女儿交谈,此刻的他,已经虚弱到无力抬起手,女儿的手握住他的手时,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详。

  此后,父亲再没有和我交谈过,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已快被岁月掏空的身躯,瘫卧在病榻之上,显得渺小,无奈,干瘪,吓人,如一截枯木。我知道父亲时日已经不多,便想和他谈谈他的身后事,他却咬紧牙关,只字不提。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的心思,他对我维系这个家庭的正常关系充满了信心。我不知道即将离开人世的他,心里有什么想法。他不说,我也便不问,我想让父亲安静一下,就像当初查出病一样,我们父子之间相互谁也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一样。

  这几年里,我会不断地会回想到我们谈话时的每个情境。临终的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我知道他有很多话要和我说。一个人,尘埃落定后,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一个谜。父亲的离去,也在我心中留下了许多谜团,就像爷爷走后,留给父亲的谜团一样。这个谜团也许需要我用一生去破译。

  送走父亲,当我又一次回到故乡。我再也看不到站在街角眺望的父亲的身影。我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没有了依凭。当时还在世的母亲在我进门后说了一句话,“以后没有人再管你了。”我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之后,母亲也离我而去。我成了一只风筝,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我不断移动自己的脚步,我想,只有把脚步移得越远,才能使父亲曾经魁梧的身躯不断高大,否则,只能是平平庸庸地像他一起老去。

  几年里,我梦见过父亲,但在梦中与他交谈只有一次。只可惜没说几句我就哭了,等我擦干眼泪,父亲已经不见了踪影。让我懊悔不已。

  清明时节,我再次来到父母的坟头。我在心里与父亲母亲进行了对话,如今,我只有用这种隔着时空的方式与他们谈话了。但即使这样的机会,也少的可怜。看着坟头冒出了青草,我知道,你们听到了我的声音。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五年了。五年里,母亲也离开了,之后,又有亲人离去。他们逐渐带走了我对故乡的记忆,让我感觉与故乡越来越远。五年里,我也在不断回想父亲和我谈过的话题,如今想来,他的很多观点是正确的,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许多话值得我一生回味。

  上次从老家回来时,我带来了父亲的笔墨,除了老家那套房子,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财产,也是留给我的念想。从某个角度讲,这也是我能与父亲一直谈话的又一种方式。

  人是活不过自然的。当我拿起毛笔写下第一笔时,我从风中又听到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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